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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言起行，締造公平——香港公平貿易動力
以下的文章，擇自即將出版的新書：
坐言起行，締造公平——香港公平貿易動力
廖偉棠
「香港公平貿易動力」的銷售商店名叫「公平點」，當然它的意思是一個公平貿易的基地、地點，但是筆者第一次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，聯想到的意思是一個人面對不公平的世界時的大聲疾呼：「公平一點吧！」
我們的確需要這樣的大聲疾呼，因為在現在資本主義全球化的強烈趨勢之下，公平的貿易越來越不容易，生產者的權益得不到保障、消費者被瞞騙著為虎作倀，最終得益的只有遊弋其中的壟斷資本家。二十世紀末葉開始，越來越多有良心的消費者、對社會有責任感的人士站出來了，因為不公平的存在不但傷害那些弱勢的第三世界地區生產者，最終也會傷害一個健全的商業社會的發展，貿易不公平，結果將是兩敗俱傷。
但是大聲疾呼還不夠，我們的社會需要更多坐言起行的行動者，這樣的人就如「香港公平貿易動力」的創辦人趙善榮所說的，是一些「認真生活，永不言棄的尋夢者」，趙善榮說的是他自己，同時也是所有為了貿易公平付出勞動的人。
來自世界邊緣的震撼
「香港公平貿易動力」創辦僅僅兩年，但已經成為香港推動公平貿易的中堅力量，並且廣為人知，這和趙善榮的不懈努力有關。他是一個帶有傳奇色彩的人，許多報章電臺節目都採訪過他，著眼點大都放在他放棄過百萬元年薪周遊世界這一事蹟上，但觸及這件事的深層動機和持續後果的報導並不多。當筆者坐在「公平點」商店和趙善榮交流時，也從「旅遊」這個話題說起。
趙善榮在大學時已經參與國事學會和學生會活動，因此對基層已經有一定關注。1986年畢業後他和幾個社工系的朋友去到印度和尼泊爾，實地瞭解了第三世界國家的情況，待了50天左右，感受很深，因為真正見到貧窮人的生活：「雖然在香港已經接觸籠屋居民等貧窮百姓，但在加爾各答看到整條街的乞丐，衣衫襤褸，這場景給我很大震撼。沒去印度之前看了很多甘地和德蘭修女的事蹟，然後去實地尋訪。在一個小公園裏聽了德蘭修女的演講，人很少卻很有感染力。看到這些貧窮狀況，同時又看到一些人委身下去幫助這些窮人，令我反省：在我的餘生也可以做一些為窮人服務的工作。」
這個反省一直持續到日後，導致他毅然結束高薪工作，環遊世界去尋找更多的答案。趙善榮2004年初辭職遠遊，2005年6月3日回到香港（因為每年6月4日都會參加維園燭光晚會，十八年從沒間斷），其中13個月都在中南美洲。促使這次遠遊的一個基本原因是，當他做了很多年工作，取得一些成就，但發現這些成就並非自己人生的目的。「我是做電腦網絡的，每次做完項目有些成功感，但當做了十多年後，想回來，發現大學時代的夢想如為窮人作事、改變世界一些現狀等都還只是埋藏在心裏，尤其03年SARS時令我驚覺人生的長度並非自己可以控制的，以往的理想重新浮現出來，在短暫人生中應該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。於是就想改變，去完旅行後才決心做一些公平貿易和反思全球化的工作，那都是04、05年旅程上醞釀出來的。」
全球化剝削的貼身體會
趙善榮走了很多地方，但要算在中南美洲體會最深，那裏的農民和工人被經濟全球化的壓迫和剝削很大。尤其去到瓜地馬拉探訪那裏的咖啡農場時，他看到一群婦女兒童很快樂地在摘咖啡豆，「導遊卻告訴我原來他們要全家一起摘十幾小時才能賺到一美元。以前透過樂施會知道你喝一杯二十多塊錢的咖啡，農民只能得到很少，現在終於體會到那是多少。」
同樣，他以前通過傳媒知道墨西哥有查巴達反抗運動，知道北美自由貿易協定把墨西哥印第安人逼上梁山，「那仿佛很遙遠，當我去到墨西哥東南部山區對他們有所接觸時，才瞭解到這些年他們的經濟有多差；2004年去了兩次墨西哥城，9月那次正好是遇到一個大規模遊行要求改善治安，墨西哥城有2、3千萬人口，治安很差，因為過往十多年很多農民來城市謀生，但他們沒有謀生的技能，許多只好走向為非作歹之路。令我聯想起國內的農民工，他們也是農民在自己的土地不能謀生，被迫離鄉別井，現在我知道這不只是中國特有，而是全球化造就的世界現象。」那時趙善榮最深的反省是：自由貿易會對基層、邊緣的生產者造成很大的傷害。
怎樣去實踐？
旅行中途，他曾回來香港，「當時已經有關注全球化的同志，我和一些基督徒朋友們也組成了一個關注全球化的聯席。」這可謂應時而生，因為世貿會議即將在香港召開，山雨欲風滿樓，大家都有困惑。「05年初開始我們搞很多講座和活動，去反思自由貿易和全球化問題，去尋找有沒有另類的可能。」他們建立了「公平貿易網路」作為最初的行動基礎。但是這還不夠，「當我年中完成旅程就到處去演講、推動，部份聽眾反應很好，說要支持公平貿易運動，但當時香港的公平貿易產品只有公平咖啡，他們無法有更多的購買行動支援。當時人們提兩個問題給我，一是我支持公平貿易了，但怎樣去實踐？二是中國為什麼沒有公平貿易的機構？」這兩個問題從此一直放進了趙善榮心裏，也成為後來他創辦香港公平貿易動力的一個很大的動因。
這之前，先在 9月時成立了一個網站，但幾個月來很多人仍有疑問：能否不光講理念，有落實的行動嗎？網絡的成員們也深有同感——要有人親自去做才可以，就有了成立一個實際機構的想法。「身邊支持的朋友紛紛捐款和給意見，但要做事情大家都沒時間，所以我只好親自去做這個香港公平貿易動力。」趙善榮承擔了這個工作，終於，香港公平貿易動力在2005年12月香港世貿會議舉辦前夕正式成立了。
兩個大挑戰
「香港公平貿易動力」的發展一開始就遇上了兩個大挑戰：一方面，在香港認識公平貿易的人不多，也不知道怎麼去實踐；另一方面在國內更完全是空白的，沒有人推動。「所以成立時的目標就是首先做一些推動的工作，去一些學校和機構宣講，接觸傳媒去推廣，並自己印刷一些單張和小冊子。接著我們開始在亞洲一些國家引進一些公平貿易的貨品，在自己的店裏賣。」
趙善榮拿著紙和筆，用簡單的圖示給我劃分出發展的階段：從成立機構初期為一個階段，建立自己的銷售商店“公平點”為第二個階段， 07年中建立自己品牌「公平」為新的一個階段。從開始到現在，在推廣教育上作了很大功夫，每個月講座有3-5次，中、大學、教會機構、商業機構都有。「這是第一個階段的重點，而第一階段的銷售主要在網路商店和三個寄售點上，銷售額不高，頭一年只有萬元左右。後來有了自己的店，銷售規模就大了，這是第二階段。頭兩個階段主要透過夥伴機構取得產品。到了現在第三階段，我們在山西、貴州有了自己的生產點和品牌，我們甚至可以接受一些訂單。從此我們每個月的銷售額增長到2-3萬元。」
建立生產點
這真是來之不易的初步成功，「香港公平貿易動力」遇上的最大困難第一是香港支持公平貿易的人始終都占少數，「我們投入大量資源進去也只能做一個啟蒙開拓的角色，他們尚未變成支持我們的力量」。第二方面，建立自己品牌時，需要一個很有生產質素的生產點，現在「香港公平貿易動力」有了兩個主要合作單位：山西永濟市的紅娘手工藝合作社和貴州丹寨縣的裝典服飾廠。
「我們幫助山西和貴州的農民去做能力培訓時也面對不少困難，比如在山西我們採取農民合作社的形式，現有一百二十人，分佈在三十多條村內，在農閒時才能幫我們工作，我們打算發展到二百人，但人多了反而難以確保生產效率和品質。」他們不斷去磨合，06年底到07年中才慢慢開始上軌道，剛開始生產時他們都不敢把自己的品牌冠上去，因為那時的質素真不穩定，要不斷跟進，「這個達標的過程我們付出很多資源。建立品牌後仍要不斷進行質素的檢查，如果質素不好我們寧願花更多的運費運回去給他們重做，就是為了讓他們知道外界的標準。」
現在「香港公平貿易動力」一個重點發展方向，就是替這兩個生產點接單，香港一些機構的活動需要特色的紀念品，比如某個基督教刊物需要5000個有自己LOGO的20周年紀念名片套，就交給他們做。「發展了自己的品牌，他們會更容易被消費者接受，消費者可以辨認產品的來源是公平貿易的。而且接單的量會比較大，能給農民一個穩定的生產量，保證他們的收入和幹勁，這是一個良性互動，生產能改善他們經濟，他們就更投入，做得更好。」這也是社會企業良性循環的關鍵一步棋。
雙方面的公平
涉及具體產品，一般消費者往往有這樣的疑惑：怎樣算給生產者酬勞才算公平？而給了他們公平的酬勞是否意味著我們要買貴價的貨品？其實，酬勞和價格的計算是有很科學的辦法的。「我們剛接觸這些生產者的時候，瞭解了他們當地的年均收入是2千多元一年，我們的目標就定為：通過替我們製造手工藝品，能令他們的收入每年增加600-1000元，也就是增加三分之一到一半。我們具體的做法是和他們合作社的成員開會議訂他們的工錢，替不同產品制定工錢，再按他們實際生產量計算應得的收入。他們利用農閒時間做，時多時少，收入不一。他們的工錢基數開始是每天25元，後來國內物價上漲，他們要求漲到30元，那是比他們的基本收入高的，但我們考慮到能改善他們的生活我們也答應了。」
這裏涉及公平貿易的標準，其核心是以當地生活水平來計算一個合理的工資，「香港公平貿易動力」一般會以當地的最低工資為基準，調高一定的百分比。另一方面「香港公平貿易動力」還提供 產品生產價的5%為社區建設金給他們的農民合作社，用作發展社區，而其農民合作社也會收取10% 作為行政費。第三方面「香港公平貿易動力」幫他們做一些能力的提升，如教他們一些公平貿易的標準，傳遞男女平等的訊息，幫他們建立組織、分工等。
以山西的紅娘手工藝合作社為例，他們有一百二十人，分佈在35個村，合作社中有個理事會，每個村派理事加入，工種分為三種：紡線、織布、造型，村之間有聯絡員。「合作社的基礎來自鄭冰的大合作社其下的手工藝小組，開始時很有熱誠生產，但產品賣不出去，慢慢就散了，直到06年我們的同事秋紅去到那裏，開始給他們介紹公平貿易，給他們培訓和接單，他們生產的產品能賣出去，他們就有滿足感和幹勁，能改善生活，就有了積極性。我們還會在生產前預付可以抵償成本的錢，讓他們放心生產。」
商業又時是一把雙刃劍，而「香港公平貿易動力」針對消費者的權益也儘量取得平衡，「比如當社員們要求加薪到30元/天的時候，我們同意但是同時提醒他們市場的承受能力——產品的成本提高導致定價提高，可能會減低消費者購買欲。如果我們把產品加價可能會少人購買了，我們為了維持銷售量只好少賺，由我們來承受，讓生產者和消費者都滿意，更多消費者會接受公平貿易的產品，也讓農民們可以多賺些。我們再通過出售別的公平貿易產品，如食品來支持我們機構的運作。」公平貿易的好處也需通過這樣慢慢的磨合才能呈現給消費者：一是產品背後有意義，你能通過購買來幫助生產者；二是產品的價錢和質素是很合理的，物有所值的。「我們做到產品具有市場競爭力時，方可以長遠地運作。現在就有很多人想做這類手工定做的專屬名片套之類的產品，它就很具有市場競爭力。」
公平社企
「香港公平貿易動力」現在公司的全職員工算上趙善榮一共有3個，一個負責國內事務的和一個負責商店的同事是受薪的，趙善榮目前還是義務勞動的，但預計08年中便開始支取薪金。另外還有一批兼職的中年婦女，會幫忙搞展銷，她們是透過朋友或教會介紹的一些失業人士或家庭主婦，「香港公平貿易動力」按每小時30元以上請她們，對住得遠的還有交通津貼。「這也是我們的理念，公平貿易不單是保障外國和國內的農民，對香港的工作者也要有保障的標準。」這一切都和另一理想：建設「社會企業」相吻合。
境外推廣
另外，「香港公平貿易動力」今年曾和深圳的學而優書店、打工青年藝術團合作搞過活動，反應尚可，發出了上千宣傳單張，有幾百人來參加活動。他們在廣州的凹凸吧還搞過小型的推廣活動。「過去一年還有很多無形的推動，就是在網上讓國內朋友瞭解我們，有很多國內和臺灣有心的朋友來信索取資料和訊息，臺灣有十多個團體曾過來和我們交流。」
但他們未有在國內開店的計畫，只想做好公眾教育和建立好生產點。「重點希望能把公平貿易的標準帶進農村，讓農村人能看到公平貿易的方法是可行的，能幫助農民作出經驗，再推廣到別的農村中去。另外就是培養消費者對公平貿易的需求，當消費者有了需求，國內的商人自然也會重視和提供公平貿易產品。」
堅信與堅持的意義
「成功不是沒有可能的，比如現在外國一些百貨公司如馬沙等現在都只賣公平貿易的咖啡了，因為消費者有需求。所以整個公平貿易運動我希望它能在香港和中國慢慢成長，能幫助到有需要的人。事情都需要有一些有心人去做，去實際地推動，不止是說。」這一點基本的信念，就是趙善榮和「香港公平貿易動力」、香港眾多推動公平貿易和社會企業的「理想主義者」們背後樸實的動力。
經過這兩年的努力，趙善榮變得更堅定和樂觀，對於他所遇到的困難，他說「說不上挫折和失望，即使困難有很多」。他大學受的訓練當然是腦力工作的，講演和寫文對他來說已完全不是問題，「但當我去推動這個公平貿易的工作、這個夢想的時候，我是一個難頭卒的角色，要實踐夢想就要身體力行地去做。比如剛完成的3天展銷會，7、8箱產品的搬運都是我一個人完成的，這是對自己的一個挑戰。」有時他也想為什麼要這麼辛苦，但他想到兩年前決定走這條路的時候，就是想為農民們做點事情，「特別在去年我有更深的信念要為國內的農民謀福利，這是我的夢想。在當中雖然遇到很多困難，但是工作就是這樣的，如果輕而易舉那反而會沒有什麼價值了。」
最後他說：「香港公平貿易的成功，未必在於我，但是如果有一天我能看到香港人都接受公平貿易、國內的農村裏人們都按公平貿易標準來生產、也能幫助到中國農民的時候，這必然是由許多組織和朋友參與推動，我看到會很高興。成功未必由我，但我必在其中，有我出的一分力。」這句話，值得和我們所有決心行動的人共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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